第329章 莫道桑榆晚
意外相遇加之久别重逢，两人说了许多话，一直是朱茵在说，云先生很像她的学生，专心致志的听着，始终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她。
他很谨慎，咳嗽时会拿着帕子抵住口鼻，长长的衣袖总是盖到腕部以下。
她很细心，云先生的举动尽收眼底，只是不敢深问，尽力谈一些与病情无关的题外话，免得他尴尬。
两人在桃林里闲庭信步，春花烂漫，陶醉了春天。
她性情爽朗，一股脑把脑海中的记忆全部讲了出来，包括诸多细枝末节。
云先生偶尔也会答上一两句话，神色和语速同记忆中的云先生相差无几，仿佛回到了某年的某个岁月里。
朱茵几乎分享了所有回忆，包括两人之间的约定。
提到三年之约时，云先生说：“你曾说过三年以后相见，我这一等就是三十年。”
她眯起眼睛笑着，羞羞的，躲在墙角处偷听情人说话的小猫儿一样。
见她无话可答，云先生改变了话锋，简单介绍起老伯和哑童来。
他说的模棱两可，似有隐瞒。她听得稀里糊涂，不加以揣测也不加以评判，就只是大智若愚的笑着。
待他介绍完毕，朱茵疑惑的问：“黑娃母亲说，学堂里还有一位女孩儿名叫玉儿，怎么一直没有见着她？”
云先生说：“玉儿去小喜家玩了，明儿上课时就能见到。”
他还说玉儿是个聪慧的小姑娘，同朱茵一样古灵精怪，见她第一面的人都说曾经在哪里见过，该是玉儿这孩子太讨人喜欢的缘故。
果然，朱茵隔日见到玉儿时问的第一句话就是：“我在哪里见过你？”
玉儿俏皮的吐出粉嫩的小舌头说：“姐姐，我也见过你。”
两人的巧遇和巧答把哑童和老伯都给逗乐了。
乐归乐，朱茵很清楚，确实在哪里见过。
那种感觉太过熟悉了，就连果哩也说玉儿很像一个人，但她同样想不出来玉儿像谁。
诸多疑问就这样搁浅下来，以后的日子，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。
朱茵每日都会做出不同的食物，给学堂里的孩子们送去。
老伯不擅长做饭，一下轻松了许多，再也不用面对着一日三餐愁肠百结。
听哑童用手语表达的意思，老伯精通药理没错，但对于生火做饭总是力不从心。
既然有人代劳，老伯自然心生欢喜，把余下的时间全部腾出来给玉儿科普药理知识。
朱茵和果哩有时也会偷听两耳朵，然后根据所学的知识给云先生做药膳，为他调理身体。
满树桃花在阳光下盛开了，虽然迟了些，却也像是喜上添喜似的开得绚烂芬芳。
朱茵时常坐在桃树下做女红，听大嫂说，赤炎人很喜欢她的手绣风格，每次把绣片拿到集市上，不一会儿准会抢购一空。
近日还有人到水牛村登门预定，并把新娘子的喜服送了过来。顾主说，这套喜服预备让女儿下月出嫁时穿着。
大嫂收下银子，买了不少家居用品回来，具有赤炎风情的物件一件件添置在朱茵房中。
小小的房间眼看就要装不下了，朱茵挑选了几个精致的小物件，拿到学堂送给云先生。
他向来不拘一格，屋子里除了几件木雕和数不清的书籍再无其它，生活中自然少了些趣味。
阳光明媚的日子，云先生让哑童把书桌椅还有书籍一起搬到桃园中。
走出不大的学堂，孩子们立刻放飞自我朝气蓬勃，一个个很像出笼的小鸟那般雀跃欢腾。
用黑娃的话说，桃园里有他们喜欢的茵姑姑和果姐姐，更有美味的甜点可供品尝。
特别是玉儿，每每下课都会围在朱茵身边看她手绣。
后来，不用云先生吩咐，只要天气晴朗，孩子们就会自发的带着学习用品到桃园里诵读。
如此甚好，她可以边手绣边听云先生教授知识，听了这许多天也是受益匪浅。
大嫂羡慕至极，时常过来帮着打理桃园，偶尔听懂那么一耳朵，便兴奋的向黑娃炫耀她也能识文断字了。
天气格外给力，桃园里满园芬芳，沉寂了百年的水牛村一下子欢腾起来。
朱茵身着青缎素衣，坐在桃树下忙碌着。
绣花针下的玉凤配金龙渐出轮廓，抱着喜服的她看上去喜气洋洋，反倒成了桃园里别样的风景。
大嫂说，这身喜服一定能够成为水牛村的活招牌，到时候村子里肯定会热闹起来。
她是不懂，果哩却清楚，朱茵卖手绣并不是为了换回银子，而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让儿子看到她的绣艺，找到水牛村来。
眼下，云朵七岁，也算是小男子汉，既然无法去赤炎看他，能得到儿子一丝半缕的消息也是好的。
可惜，果哩去了多少次集市，从没有遇到过来自阿莫格的人。
每当果哩回来，朱茵总是想问她结果，而每次看到果哩失落的神色，又只得顾左右而言其它，问今儿卖了多少银两，是不是可以给婆婆添置新衣裳了。
朱茵时常坐在院中望着赤炎的方向发呆，那道影子纹丝不动，好似谁把剪纸丢在那里不管不问了。
果哩的心针扎似的，记不得多少次看到月下那抹清瘦的身影。
每次看到这个场景，她都恨不得马上飞去阿莫格，找到砮阿娘问问，龙渊可汗和百里云朵的消息。
得失总相随，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巧遇云先生，了却了一桩心愿，朱茵不至于太过孤单。
相处了几个月，朱茵和云先生相敬如宾，每次相见都是那种别人看不懂的微笑。
她笑的甜美，仿佛是医者对病人宽慰的笑，又像是言说不尽，不得不欲言又止的笑。
云先生习惯性的点头，看不清楚表情，从言行举止得知该是谦卑中裹挟着惋惜。
一来二去，孩子们和水牛村的人都习以为常了，大家只知道朱茵和云先生是他乡遇故知，从没人问过两人之间的故事缘起何方。
云先生喝药的时候，朱茵会一勺勺的喂他喝下。
他也不拒绝，孩子般的看着她，很听话的样子张嘴喝下。
哑童和老伯无比欣慰，安静的站在一旁候着。
每次喝药，云先生都是沉默的，喉结蠕动几下方能咽下一口。
朱茵好似懂得他的辛苦，看他喝下一口汤药再换把浸过甜味的勺子，盛一碗汤羹稀释汤药带来的苦味。
外人不知，可这一幕幕不远不近的距离总是揪着果哩的心。
她也不知道怎么了，总觉得又不是萍水相逢，朱茵和云先生怎么距离近了，心却反而远了似的。
云先生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离别前的告白，而朱茵越来越沉默，逐渐失去了最初的乍见之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