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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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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浑厚的钟声在塔楼上响起,一只只洁白的鸽子扑扇着翅膀,从被玫瑰色的晨曦染红了的教堂尖顶上飞出,在湛蓝色的天空中划过清亮的鸣叫声。

  教堂的大铁门轰然开启,头发花白的神甫领着一对男女走出教堂,早已在外等得不耐烦的宾客们齐齐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。

  今天,是人类最伟大的法术师范德萨与精灵美女尤丽举行婚礼的日子。早在半个月前,这桩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人类与精灵人的婚事,便已轰动了整个夜潭大陆。所有的魔法师、社会名流都主动参加了这次盛会,除了感谢范德萨长期以来四处消灭怪兽,为夜谭大陆做出的贡献之外,这场跨种族的爱情也是吸引宾客们眼球的原因。

  清晨的阳光照在范德萨轮廓刚毅的脸上,他穿着金光闪闪的法师袍,龙行虎步,气宇轩昂,手中挽着的不再是冰冷的月光法杖,而是美丽动人的新娘。

  “对于各位的光临,鄙人感到万分的荣幸。”

  范德萨微笑着向众人弯腰致礼,左手随意挥洒了几下,雨点般的彩色水泡从他的指缝间纷纷飘落,顷刻之间,宾客们的脚边钻出一朵朵鲜艳绚丽的花朵,迎着朝阳怒放。黄褐色的土地变成了锦绣的彩毯,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芬芳。

  众人纷纷鼓掌喝彩,新娘更是笑得灿烂若花,在宾客们的眼中,尤丽仿佛是个集天地灵秀为一身的精灵人,金色丝缎般的长发,蓝宝石般清澈的眼睛,滑嫩的肌肤就像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,在灿烂的晨晖中透着美丽的粉色。

  只有这样美丽的女子,才能配得上英雄般的伟大法师吧。

  “范德萨大法师,婚礼仪式是否可以开始了呢?”

  神甫恭敬地问道。

  范德萨扫了一眼周围的宾客,目光停留在远处:“再等一会吧。”

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,由远而近,一匹雪白的骏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。

  马背上趴伏着一个骑士装束的男子,乌黑的长发无力地垂落,遮住了他的脸。苍白修长的右手,兀自牢牢握住了腰间的宝剑。

  骏马像一道白色的旋风,对准范德萨直冲而去,围观的人群惊叫着让开一条通道,骏马腾空跃起,瞬间逼到了范德萨的身前。

  尤丽失声娇呼起来,范德萨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注视着疾冲而来的骏马,脸色微微一变。

  骏马突然长嘶一声,前蹄刨地,在范德萨身前骤然停下。马背上的骑士身形一晃,眼看就要摔落在地,却被范德萨抢先一步,将他扶起。

  骑士直起身,目光停留在范德萨的脸上,嘴角挤出一丝微弱的笑容:“总算来得及赶上你的婚礼,我的老朋友。”

  “兰斯若,你怎么了?你的脸色很差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
  范德萨眼中锐光一闪,沉声喝道。

  周围的宾客纷纷骚动起来,这个英俊的骑士,居然是夜谭大陆最负盛名的剑客,十年前和范德萨并肩作战,剿灭了恐怖的吸髓魔族的兰斯若。

  兰斯若看了一眼周围的宾客,语声虚弱地道:“等你的婚礼举行完毕之后,我们再详谈吧。”

  范德萨用力握了握兰斯若冰凉的手,点点头,对神甫道:“现在可以开始婚礼仪式了。”

  神甫手捧一碗清澈的圣水,将祝福的水珠洒在两個新人的身上,尤丽忽然呻吟了一声,秀眉微微蹙起。

  范德萨关切地看了一眼尤丽,后者低声道:“圣水洒在身上,有点痛。”

  范德萨的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,天色突然黯淡了下来,原本高悬在天空中的灿烂旭日,不知何时,被一块黑影慢慢遮住。

  宾客们奇怪地仰头看天,黑影仿佛是一个恶魔,正一口口地吞食着太阳,周围越来越黑暗,一串发光的亮点在太阳的边缘一闪而逝,整个太阳终于黑影完全淹没,天地间已经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寂静的黑暗中,范德萨只听到兰斯若低沉颤抖的声音:“当未来的某个日子,当光明被黑暗吞噬,吸髓魔族,将在万物的颤栗中,再一次君临大地。”

  范德萨的手忽然变得冰冷无比。

  那是十年前,他和兰斯若在吸髓魔族的巢穴中,所见到的魔族圣碑上的铭刻预言。

  天空中出现了一轮暗黑的月轮,在它的周围散发着一圈淡红色的妖异光环,直到一个时辰后,一缕耀眼的光芒冲破黑暗,太阳才重新出现在天空中。

  宾客们不安地议论着刚才古怪的一幕,人人的眼中充满了莫明的恐惧。神甫手捧圣经,跪倒在地上喃喃祈祷。

  尤丽突然惊呼一声,宾客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才发现兰斯若已经昏倒在地上,不省人事。

  兰斯若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,范德萨手执红烛,坐在他的身边,焦急而又关切地看着他。

  兰斯若缓缓坐起身:“我,这是在哪里?”

  “我的朋友,当然是我的家了。”

  范德萨用力拥抱了一下兰斯若,激动地道:“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。”

  兰斯若打量着四周,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。桃木雕花的古典家具,墙上悬挂的油画,壁炉内闪动的火光和噼啪作响的木柴声,无不显示着家的温暖。

  “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,这比从前我们四处流浪,餐风露宿的深山荒野,要好得太多了。”

  兰斯若抚摸着盖在身上的华丽天鹅绒被褥,有些伤感地说道。

  “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改变吗?”

  范德萨幽幽地道:“十年了,还没有厌倦血与剑的战斗吗?”

  “是的,十年了。自从我们联手消灭了吸髓魔族之后,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。”

  兰斯若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德萨,转头向窗外。天色漆黑,夜风从半敞开的窗户中闯入,白色的丝绸窗帘幽灵般地飞舞着。

  “好了,现在可以告诉我,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
  兰斯若叹了一口气,慢慢拉开上衣的衣襟,在他的脖颈上,肿起了一排紫色的斑块,就像是被野兽咬过后留下的牙印,显得异常恐怖。

  “上个星期前它还是血红色的,现在已经变成了紫色。”

  兰斯若抚摸着脖颈,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惧。

  范德萨身躯一震,紧紧盯着兰斯若脖子上的斑块:“你,你的意思是?”

  “吸髓魔族,十年前本来应该早已经灭绝的怪物,又出现了。”

  范德萨的嘴唇立刻变得毫无血色,颤抖着道:“兰斯若,你,你能够确定吗?”

  “这样的伤痕,除了吸髓魔族之外,还有什么怪物能够留下呢?”

  兰斯若面色惨然,苦笑了一声道:“半个月前,我听说夜谭大陆的南荒出现了一条喷火恶龙,残暴凶猛,危害当地的居民。于是我只身前往那里,希望可以消灭火龙,正好也可以用它的内丹作为伱新婚的贺礼。谁料到,在半路上我突然遭到一个人类的袭击,被他在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。”

  “被人类袭击?”

  范德萨皱了皱眉头:“那个人类是什么样子?”

  “外表和普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在它咬我的时候,眼睛变成了绿色。”

  “那它的皮肤?”

  “很厚实,虽然看上去和我们无异,但是摸上去就像是厚厚的牛皮。范德萨,你摸摸我的皮肤,现在它们也开始变厚了。”

  兰斯若绝望地道:“被吸髓魔族咬过的人类,很快就会发生变异,成为新的吸髓魔族。绿色的眼睛,厚厚的充满褶皱的皮肤,以及尖利突兀的牙齿,不久我就会变成这样的怪物了。”

  “啪嗒”一声,范德萨手中的烛台滑落在地,烛火闪动了一下,便熄灭了。

  兰斯若激动地叫道:“难道十年前我们没有杀光那些吸髓魔族吗?范德萨,你说过,只要杀光了所有的吸髓魔族,它们就无法再复活。就算光明被黑暗吞噬,这些怪物也无法获得重生。可是为什么现在,它们又出现了?难道十年前,还有几个幸存的吸髓怪物逃脱了我们的捕杀?”

  范德萨神色木然地看着兰斯若,双手颤抖着,青筋一根根爆出掌背。

  “我并不怕死。”

  兰斯若痛苦地道:“在我变成吸髓魔族之前,我会结束自己的生命。可是其他的人类怎么办?十年前,恐怖的吸髓魔族在夜谭大陆上横行肆孽,被它们咬过的人类,都变成了和它们一样的怪物。我真是难以想象,十年后的今天,吸髓魔族再次出现的时候,会造成怎样悲惨恐怖的局面。”

  范德萨沉默了良久,才低声道:“根据古老的法典记载,吸髓魔族是一种古老而邪恶的生物,具有奇异的再生能力。只要有一个没有死,其他被杀的吸髓魔族就会慢慢复活。现在看来,记载是真实的了。我想十年前,我们并没有消灭所有的吸髓魔族。”

  兰斯若的眼神逐渐黯淡了下来,模糊的往事重新变得清晰。十年前,人类最杰出的一百个骑士和一百名魔法师,组建了一只浩浩荡荡的军团,与吸髓魔族展开了血战。那场战斗血流成河,惨烈之极,他们杀死了上万个吸髓魔族,以及变异成吸髓魔族的人类,而他们这两百个人当中,只有他和范德萨侥幸活了下来。

  “范德萨,吸髓魔族的巢穴是你最后检查的吧,难道真的没有发现一个活着的吸髓怪物吗?”

  范德萨沉默不语,兰斯若歉然道:“对不起,老朋友,我不该这么怀疑你的能力,当时是我负责外围的捕杀,也许是我的疏忽,让某个吸髓魔族逃了出去。”

  范德萨长叹了一声:“先不要着急,兰斯若,让我好好想一想。”

  “没有时间了!范德萨。今天黑影吞噬太阳,你也瞧见了。还记得魔族石碑上的预言吧,大量的吸髓魔族将会复活,残害人类,将他们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恶魔。那个咬伤我的人类,想必也是吸髓魔族的牺牲品。”

  范德萨望着兰斯若英俊的脸,忽然笑了笑:“十年了,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有改变,永远想着别人的安危,从来不顾及自己。”

  兰斯若握紧了腰间的星辉宝剑,沉声道:“我的剑也没有改变,它和从前一样的锋利,一样可以在临死之前,杀光所有的吸髓魔族。依我看,复活的吸髓魔族现在并不多,趁它们没有全部复活以前,将这些恐怖的怪物尽早铲除!”

  范德萨缓步走到窗前,凝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,一轮残月悬挂在清冷的天空中,闪动着微弱的寒光。

  “每逢月圆之夜,所有的吸髓魔族会相聚在魔族的巢穴中,这是它们的天性和传统,还有七天,就是月圆之日了。”

  范德萨喃喃地道。

  兰斯若点点头,道:“所以我要立刻赶往它们的巢穴,范德萨,你,你现在有了妻子,还能像从前那样无所顾虑地和我一起战斗吗?”

  范德萨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,他走到兰斯若身边,低声道:“你跟我来,我的老朋友。”

  范德萨带着兰斯若走出房间,对面是他自己的卧室,范德萨轻轻推开门,尤丽正独自一人睡在床上,她穿着浅蓝色的丝绸睡衣,睡得很熟,清丽的脸上兀自挂着甜蜜的笑容,似乎沉浸在一个美梦当中。

  “真是一个惹人爱的纯洁天使。”

  兰斯若悄声道:“我可真羡慕你啊,范德萨。”

  范德萨的眼神很复杂:“尤丽也很担心你的情况,要和我一起为你守夜。我施了魔法,才让她暂时睡去。”

  兰斯若低叹道:“范德萨,依我看,你不用跟我去吸髓魔族的巢穴了。你不像我,孤身一人,四处漂泊。你有一个美丽的妻子,有了自己温暖的家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去冒险了。”

  范德萨微微一笑,轻轻带上房门,向屋外走去:“你的星辉宝剑依然锋利,难道我的月光法杖就生锈了吗?这十年多来,我时常怀念和你并肩作战的日子。”

  屋外清冽的空气让兰斯若精神一振,放眼望去,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,树木纵横交错,组成了一张巨网,地面上绽起了盘根接错的树根,和低矮刺人的荆棘。各种粗壮的大树上缠绕着长须一般的藤萝,树干上密披了一层苔藓,显得极为幽静深邃。

  范德萨的家,就孤独地坐落在山林的怀抱中。

  兰斯若的脸色突然变了,他望着远方犬牙般参差的山谷,骇然道:“这里难道是?”

  范德萨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,走到屋前一块凸起的东西旁,用力擦去了上面厚厚的苔藓和污泥,一块刻满了字的石碑出现在兰斯若的眼前。

  “当未来的某个日子,当光明被黑暗吞噬,吸髓魔族,将在万物的颤栗中,再一次君临大地。”

  兰斯若默念着石碑上的字迹,浑身因为震惊而不停地颤抖:“为什么,范德萨,为什么你的家,要建造在昔日吸髓魔族的巢穴中?”

  夜风吹过,树枝剧烈地晃动着,发出妖异的呜咽声,兰斯若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地狱般可怕的战场,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冲了上来,尖利的獠牙,丑陋的肌肤,鲜血飞溅,凄厉的嗷叫声响彻天空。

  “早在十年前那一场血战之后,我已经做好了再次战斗的准备。”

  范德萨抬头望着苍穹中清寒的残月,缓缓地道:“为了预防将来吸髓魔族有可能复活,所以我把我的新家设在这里。”

  “所以这次的月圆之夜。”

  “所有复活的吸髓魔族将会赶到这里。”

  范德萨打断了兰斯若的话,沉声喝道:“那一天,就是我们彻底消灭它们的时候。”

  兰斯若心神剧震,怔怔地看了范德萨半晌,才涩声道:“你真是深思熟虑,高瞻远瞩啊,我的老朋友,没想到十年前,你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。”

  范德萨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:“我也没有想到,这个最坏的打算居然应验了。已经很晚了,兰斯若,回房好好休息吧,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好想一想,有什么方法可以治愈你的伤势。”

  兰斯若洒脱地笑了笑,笑容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
  “有用吗?范德萨?什么魔法,可以治愈被吸髓魔族咬过的人类呢?这是绝症啊。”

  兰斯若长长叹了口气,拖着疲惫的影子,一步步向屋中走去。只留下范德萨孤独地伫立在漆黑的山谷中,石像般沉默着。

  第二天凌晨,兰斯若便匆匆起床,他的心情变得十分烦躁,在屋子内来回走动着,一遍遍拔出腰间的星辉宝剑,然后又插回剑鞘,重复着这样毫无意义的举动。

  低沉的敲门声传来,兰斯若打开门,范德萨携着尤丽出现在门口,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,眼窝深陷,显然也没有睡好。

  “你好,尤丽小姐。”

  兰斯若行了一个骑士常用的躬身礼,道:“打扰了你们的婚礼,我非常过意不去,希望您能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。”

  尤丽微笑着摇了摇头,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,仿佛是夜莺美妙的歌声:“没关系,兰斯若骑士。您是我丈夫最好的朋友,能够光临我们的婚礼,我倍感荣幸。您的气色好像不太好,身体好些了吗?”

  “十年前,他可是壮得像一条巨龙。”

  范德萨用力拥抱了一下兰斯若,闻到了他身上一股异常的气味,那种近乎于野兽般的浓重体味。

  “该吃早餐了,我的朋友。”

  范德萨的眼中露出一抹忧色。

  餐厅设在屋顶的平顶天台上,翠绿色的葡萄藤蔓爬满了天台,在清晨的阳光下鲜艳欲滴。典雅华丽的桃木餐桌上铺了一张洁白的桌布,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套银制餐具,鲜花、美酒和水果堆满了餐桌,主食的羊排被烤得金黄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
  范德萨微笑道:“兰斯若,尝尝尤丽的手艺吧,她烤的肉味道堪称天下第一美味呢。”

  “瞧你说的。”

  尤丽娇嗔了丈夫一眼,用一柄镶满钻石的小刀切开羊肉,盛放在兰斯若面前的银盘中:“尝尝吧,兰斯若骑士,范德萨说你最喜欢吃的就是烤肉呢。”

  兰斯若起身称谢后,拿起刀叉,虽然只是个很简单的切肉动作,他的双手却显得十分笨拙,刀叉交错着叮当作响,兰斯若的脸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,索性扔下刀叉,直接用手拿起一块羊肉大嚼起来。

  阳光穿过茂密的葡萄枝叶,在兰斯若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,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头,俯身呕吐起来。

  尤丽娇呼一声,关切地问道:“怎么啦?不合你的胃口吗?”

  兰斯若摇摇头,捧着腹部涩声道:“对不起,我的胃好像不大舒服。请问,有没有生一点的羊排?”

  范德萨神色微变,道:“我差一点忘了,你喜欢半生的烤肉。尤丽,再为我们的朋友准备一份羊排,记住,三成熟就可以了。”

  尤丽迷惑地看了两人一眼,匆匆走下天台。兰斯若面色苍白地看着范德萨,轻轻拉开衣襟,脖子上面的紫色斑块,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深褐色。

  “我的身体继续在异化。”

  兰斯若酸楚地道:“我的牙齿开始胀痛,皮肤变得越来越粗糙,范德萨,我怕我坚持不到月圆的时候了。”

  范德萨面色黯然,宽慰他道:“你不用太担心了。从前你面对那么多凶猛的怪兽都能够活下来,这次也不会例外。”

  兰斯若苦笑着掩上衣襟:“这次不同了,范德萨。万一我在月圆之前异化成吸髓魔族,我一定会自己了断的。”

  三成熟的羊排很快就被尤丽端了上来,鲜红色的羊肉,还带着几丝血色。兰斯若双目放光,贪婪地抓起羊排,猛烈地大嚼吞吃,血淋淋的一盘肉瞬间便已被他吃得一干二净。

  尤丽呆呆地看着兰斯若,后者似乎觉出了自己的举止有些古怪,歉然一笑道:“我的吃相是不是很难看啊,我这个人四处流浪惯了,就像是个野人,你可不要见怪啊。”

  范德萨握住了尤丽的手,道:“以前我也是这副吃相,狼吞虎咽的。”

  尤丽娇笑道:“这才像个男子汉嘛。”

  用完早餐,尤丽起身收拾餐具,范德萨陪着兰斯若走下天台,在房屋周围的山坡上随意散步。

  灿烂的阳光下,山谷显得景色秀美,风光宜人,处处回荡着清脆动听的鸟鸣声,几只麋鹿在树丛中悠闲地散着步,两只野兔追打嬉戏,毛茸茸的白色短尾在草丛中一闪一没,很难看出这里曾经是最可怕的吸髓魔族的巢穴。兰斯若低着头,失魂落魄地踱着步,不停用手抓搔着脖颈上的伤口,鼻子神经质般地掀动着。

  范德萨暗中观察着兰斯若,问道:“兰斯若,这些年来,你还是一个人四处流浪吗?”

  “当然了,你以为我会做什么?永远是孤独地流浪!流浪!”

  兰斯若暴躁地叫道,目光有些恶狠狠地盯着范德萨,手指弯曲得就像是一双爪子。

  范德萨不动声色地道:“记得从前有个美丽的金发姑娘,一直很喜欢你。”

  兰斯若微微一怔,眼中的凶光逐渐敛去,变得温柔而伤感:“听说她已经嫁人了。”

  “没有人可以永远战斗下去,再勇猛的战士,也需要一个平静的归宿。”

  范德萨若有所思地道:“你始终会变老,不可能一人一剑,永无止境地与怪兽拼杀下去。”

  兰斯若茫然地抬起头,他的骏马正在山坡上低头食草,兰斯若低叹了一声,走到骏马前,抚摸着它柔软雪白的鬃毛,摇头道:“十年了,我的马也老了。”

  骏马突然仰起头,像发了疯一般地前蹄高举,狂声嘶鸣,兰斯若吃了一惊,紧紧按住马背。骏马浑身颤抖,口吐白沫,汗水不断渗出皮毛,似是感到十分的恐惧。

  范德萨急忙拉开兰斯若,骏马惊惶失措地撒开四蹄,闪电般地跑了出去。

  “为什么它害怕我?”

  兰斯若焦躁不安地叫道:“我可是它的主人啊,为什么现在它突然开始害怕我?告诉我,范德萨,这是为什么?”

  范德萨面色沉重,慢慢向停下脚步的骏马走去,骏马温顺地被范德萨牵起,可是一靠近兰斯若,它又惊恐地打着响鼻,挣脱了开去。

  兰斯若沉默了,他蹲在地上,有些绝望地抱着头。

  “我有一个办法,也许可以治愈你的异化。”

  范德萨走到兰斯若的身边,低声道。

  “别再安慰我了。”

  兰斯若双手深深地陷入泥土,抓起一大把野花和草根,将它们狠狠地扯碎,歇斯底里地叫道:“天啊,我还想再来一些生肉,最好是没有烤过的,血淋淋的带脆骨的生肉。”

  “我没有在安慰你,真的有一个办法,就是不知道是否会有效果。”

  范德萨望了一眼远处对他温柔招手的尤丽,缓缓地道:“今天晚上,等尤丽熟睡之后,我们可以试一试。”

  整整一个下午,兰斯若都在吞吃着生肉,他的牙齿轻易地咬断肉骨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他大口吮吸着腥气扑鼻的血水,胃就像不知道饥饱,贪得无厌地令人感到恐惧。到了晚上,他漫无目的地在山坡上走来走去,浑身沾满了污泥和草根,仿佛在地上打过滚一样。

  透过卧室的窗口,尤丽不安地看着夜色中的兰斯若:“你的朋友,你的朋友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
  范德萨脸色阴沉,虽然夜色模糊,又隔得很远,他依然能看清楚兰斯若的双耳已经变尖,前后扇动着。过了一会儿,兰斯若慢慢趴在地上,背高高地弓起,像一只作势欲扑的野兽。

  范德萨关上窗户,放下厚软的天鹅绒窗帷,柔声道:“他病了,我要替他医治。很抱歉我又不能陪你了。尤丽,你可以先睡吗?”

  尤丽善解人意地点点头,范德萨的手掌在她娇艳的脸上轻轻抚过,默念催眠咒语。尤丽慢慢闭上了眼睛,很快就传来轻柔的呼吸声。

  范德萨将尤丽抱上床,盯视着妻子甜美的睡姿,目光闪动,似乎在深思些什么。

 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嗷叫声。

  范德萨脸色煞白,身形闪电般地掠起,扑向屋外。

  又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嗷叫声传出,兰斯若独自站在山坡上,张开双臂,对着夜空,对着那一轮清寒的月亮,疯狂地怒吼着。

  “兰斯若!”

  范德萨大声喝道,一柄银白色的法杖从他宽大的袍袖中无声射出,自动跳入了他的手中。

  兰斯若已经无法回答范德萨的呼唤,他漆黑色的眼睛闪动着幽幽的绿光,十根手指又尖又长,锋利如刀。他左右摇摆着脑袋,对着范德萨厉声咆哮。

  “是我,范德萨!看清楚,是我范德萨,你的老朋友。”

  范德萨柔声呼唤着,放慢了脚步,一步步向兰斯若走去。

  兰斯若张开了嘴,一对闪着寒光的獠牙掀了出来,他扯烂了上身的衣服,恶狠狠地向范德萨扑去。

  一道白色的光芒在法杖的尖端炸开,聚起一个乳白色的光晕,将兰斯若紧紧地包裹住,兰斯若猛吼一声,双臂奋张,竟然挣脱了光晕,疯狂地向范德萨冲去。

  范德萨口中急念咒语,法杖不断上下举动,一道道光晕前仆后继,从法杖上不断地射出。灿烂的光晕化作一道道细细的光索,在夜色中划过高速的弧线,将兰斯若的双臂、双腿全都密密麻麻地缠住。

  兰斯若的咆哮声渐渐低沉了下去,他无力地挣扎着,从口中吐出墨绿色的液体,沿嘴角一直流到脖子上。在那里,深褐色的斑块已经变成了黑色,高高地肿胀起来,就像是烫伤后的水泡。

  范德萨额头上已是汗如雨下,兰斯若本身的力量已是十分惊人,再加上异化成了吸髓魔族,更是难以应付。范德萨几乎耗尽了全身的法力,才勉强制住了他。

  过了良久,兰斯若才完全安静了下来,眼中的绿光慢慢地褪去,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,如梦初醒般地看着范德萨,一言不发,眼神中是深深的悲凉。

  范德萨松开手中的法杖,微微地喘着粗气。

  “呛”的一声,兰斯若突然拔出腰间的星辉宝剑,颤抖着将剑锋横到了自己的颈前。

  他的头颈变得又粗又厚,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皱。

  “不!”

  范德萨惊声叫道:“不要这样,兰斯若,你还有救!”

  “你说得对,范德萨,再勇猛的战士,也不可能永久地战斗下去。”兰斯若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德萨,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,滴在明亮如水的剑身上。

  “相信我,你还有救!”

  范德萨嘶声叫道:“过了今晚,如果你继续异化下去,我会亲手杀了你。但是现在请你相信我,兰斯若,相信你的老朋友,我真的有办法!”

  兰斯若和范德萨对看了很久,颓然扔下手中的宝剑,坐倒在地上。

  “你跟我来。”

  范德萨扶起兰斯若,向屋中走去。

  屋子的最北面是一个储藏室,范德萨举起法杖,柔和的白光顿时照亮了室中的黑暗,储藏室中堆满了水果、蔬菜和成袋的麦子。

  兰斯若不解地看了一眼范德萨,后者法杖轻点地板,一块地板突然慢慢升起,悬浮在半空中。地板下是一个暗室,狭窄的石梯曲折通向地底,下面深不可测。

  兰斯若满脸狐疑地跟着范德萨走下石梯,这个地下室阴暗而潮湿,大约往下走了数百米,才走到了尽头。

  室内又宽又高,借助着法杖发出的白光,兰斯若看清楚了室内的陈设。近百只水晶瓶被摆放在一张长长的木桌上,里面盛满了五颜六色的奇异液体。在木桌前,是一只巨硕无比的绿色水晶瓶,一棵红色的大树植根在内,粗壮的树干长出瓶口,树枝四处伸展,几乎蔓延到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是你研究魔法的密室吗?”

  兰斯若惊奇地问道。

  范德萨点点头,道:“兰斯若,看清楚这棵大树。”

  兰斯若的目光停留在嶙峋的树枝上,这棵树的树皮像鲜血一样红艳,没有一片叶子,枝头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,果实形状奇特,个个裂开,边缘呈锯齿形,就好像是一只张开的血盘大口。

  兰斯若微微一震,失声叫道:“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食人树?”

  “是的,正是传说中会吞噬动物的食人树。”范德萨神情严肃地回答道。

  兰斯若茫然地问道:“这和治愈我的异化有什么关系吗?”

  “你仔细看。”

  范德萨缓缓走到食人树旁,将手掌伸到了枝头的果实上。

  奇变顿生。

  裂开的果实在范德萨的轻抚中犹如娇羞的含羞草,忽然缓缓合拢。

  兰斯若吃惊地道:“这真是传说中的食人树吗?”

  “没有想到吧?”

  范德萨有些得意地道:“当动物碰到食人树的果实时,这些果实会迅速张开巨口,将猎物拉扯入内。别看这些果实只有拳头般的大小,就算是一头体型健壮的成年雄狮,也会被它们吞入。可是现在你看,这种堪称夜谭大陆最凶残的植物,变得像绵羊一般的温顺。”

  “范德萨,你对食人树施了魔法?”

  “是的。在我苦心研创的魔法下,最凶残的生物,也会变得温顺善良。”

  范德萨眼睛闪闪发光:“十多年前,你我携手闯荡在夜谭大陆上,一剑一杖,消灭了不计其数的怪兽。然而无论你我如何努力,毕竟人力有限,妖兽怪物总是层出不穷,杀之不尽。从那时起,我突然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。”

  兰斯若好像有些明白了过来:“你的意思是?”

  “既然杀不光这些凶残的怪物,为什么不换另一种方式?驱除它们残暴的兽性,将它们改造成温顺驯良的动物,利用它们的力量为人类服务,岂不是更好?”

  兰斯若目光一闪,兴奋地叫道:“我明白了,所以你开始了魔法试验。我的天啊,你成功了,你将食人树凶残的本性完全地改变了过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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