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 还有血有肉
“与他无关。”施丹虞终于出声,轻轻打断了万惊鸿的话:“他总觉得有愧于我,有愧于他们。对他们,我不知道,但是对于我,我没有一丝有关他们的记忆,也不知他们的模样。对他们也没有丝毫的感情,计划夺位,也不过是觉得这皇位理应我所得,不该被那些没头没脑的蠢货骗了去,不该教他如此自以为是。
只是这样而已。他却总觉得是他的错,是他亏欠了我。他教我识字习武,保我吃穿不愁。然而我不是菩萨,他也不是戴罪的信徒,他于我无愧无欠。小时候我觉得他无所不知,只要是我有疑惑的,他都知晓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总是毕恭毕敬,小心翼翼。
他什么都知晓,却唯独不知,我应当该唤他一句叔父。”
人世间有太多阴差阳错,施文杰与唐婉尔阴差阳错认识了,唐婉尔又与施信阴差阳错情投意合了。施文杰什么都没做错,反而是成了牺牲的那一个。他藏住了自己的心意,用最真诚的话语祝福,在上战场杀敌之时,都不曾忘记带着施信的那份热血之心。
他做错了什么?金顺帝与他不过同父异母,就算是兄弟,也完完全全是两个人,他不清楚他的野心,又怎能怪他呢?这谁都知晓,去世的施信知晓,唐婉尔也知晓,她未曾怪过任何人,才在那与他见面之时让他离开,连最后请求之时都不曾与他见最后一面。
京城这浑水太深,她真心当他是朋友,才独自忍耐所有,只求他最后能平安无事。
所有人都不曾怪过他,他却无法原谅自己。修建了一副锁链,将自己桎梏。
万惊鸿很欣赏唐婉尔,她拎得清,看得清。
“金顺帝盯上了他,害怕他会谋反。”
万惊鸿心头一动,难怪施文杰要将王爷之位给他这么做,可以让大礼不被忌惮,让金顺帝放个心,方便施丹虞行动。
她顿了顿,问道:“你怎么看?”
施丹虞轻笑一声,脑袋微微往后一倒,像是轻松下来的样子,他道:“还能怎么看,可从未动摇过,这皇位,势在必得。”
见他如此,万惊鸿平静地望着他:“你骗了我。”
施丹虞一愣,转过脑袋来,微微不解:“什么意思?我何曾骗过你?”
“你说要娶我的。”她说的平静,仿佛这没羞没躁的话是拿着手稿,念的他人的故事一般:“看你的样子,皇位估计早晚的事。如今你是真的是王爷了,莫非王爷是嫌弃了奴家这病弱的身子,后悔了,不想娶奴家了?也是,做皇帝,三宫六院,三千佳丽,又何必在我这过不去。”
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,脸不红,心不跳,气不喘的,连咳嗽都难得没有,却听得施丹虞一愣一愣的。他像是见到了什么奇观一样,过了许久才放声大笑,丝毫不掩藏,一双桃花眼笑得闪闪发光。
“你是在撒娇吗?难得,真是难得。”
说着起身,点燃了屋里的煤油灯,一盏灯,不够照亮屋子的每个角落,却足以瞧见对方的容颜。
他眉眼带笑,施施然走进床榻。
见他靠近,万惊鸿问:“做什么?”
施丹虞走到她的床边,一掀衣摆,单膝蹲了下去,瞬间,两张脸凑地极近。他勾着唇角,道:“难得见你撒娇,想看看你分模样,会不会害羞?”轻声细语,富有磁性。
万惊鸿觉得耳朵有点痒,又觉得他一双发亮的眸子灼人,眼神微闪,道:“不会。”却是弱了几分,又轻又柔,听起来更像是挠在心尖的撒娇。
让人眷念。
施丹虞收敛了笑意,直勾勾地望着她,眼中却是更深的,让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,像是惊涛骇浪,又像是波涛汹涌。
许久,万惊鸿见他不置一词,也不动声色。只当他是突然的神经质,正想开口说休息,却猛得被人堵住了未说出口的话,不得已又吞咽进了喉咙里。她尚未反应过来,眼前之人已经退开,只有双唇的触感残留存在,告知她方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而做了坏事那人却是一脸风轻云淡,像不是他所为一般坦坦荡荡地看着她。
万惊鸿错愕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还处于浑沌之中,睁大了双眼,望着他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,最终败下阵来的还是施丹虞。
他轻叹了口气,抬手覆上她的双眼,道:“别这样看我,我会紧张。”说完像是察觉用词有些不太男子气概,企图掩饰:“就要成亲了,你紧张吗?”
很好的将问题抛给了万惊鸿,让她回过神来。
万惊鸿觉得喉咙有些干痒,轻咳两声,下意识舔了舔嘴唇,气息有些不稳,倒是被他瞧着鼻子走:“还好。”
她说了什么,施丹虞还是听到了的,不过此时他更在意的却是她濡湿的嘴唇。咽了咽口水,觉得捂住她双眼不是一个正确的举动。方巧手心下的眼睫毛微微扇动,划在他手心的皮肤上,更像是刮在他的心口。
手心烫得吓人,像是烫手山芋,他赶紧抽回了双手,站起身来。
“你好生休息,我明日再过来。”
说完旋身就走,可刚走两步走停下,调回头来,将她的被子小心掖好,看了她一眼,沉默地走了。
直到灯被吹灭,再看不见他的身影。
夜很黑,很近。蝉虫鸟鸣,还有池塘边的蛙叫,全都涌进耳膜,却掩盖不住心跳的声音。万惊鸿闭上双眼,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心跳声越来越大,像是要穿破胸腔跳出来一样,牵连着喉咙更加干涩,她猛得咳嗽了许久,喘着气松懈,倒是平静了下来。
躲闪地回忆方才他说的话,特意不去想那面红耳赤的画面,在思考中,脑海自动攥了关键点。
他还是骗了她。
施丹虞并非野心大胆到非皇位不可,以她和他相处来看,反倒相反。他的话半真半假,字字透露着那曾经的皇帝贵妃与他无关。他将自己塑造成了无心无情的冷面杀手,却也和施文杰一样不知,不知在他愿意开口说起的那一刻,就被自己的心底的温情打败。
万惊鸿并非欺骗自己的人,她不否认,不知从何时开始,对他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心情,就像这久久无法平静地心跳一样。
所以才会觉得他那样一个人坐着的模样令人悲伤。
人会被其他人的心情而动,这是她的心动,也是她的行动。
万惊鸿有些心疼,她想让他感觉到,还活着,还有血有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