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烟袋锅之死
我趴在门槛上，被八仙桌重重地压住，完全动不了，但是脑袋还是清醒的。
八仙桌是纯木头的，翠哈平日里也搬起来过，哪里会有这么重啊？这样的大活人，竟然被一张桌子压得半死，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吴翠哈的脑袋瓜上还挂着一些菜品，热热的，烫得她的脑瓜皮发麻。这叫什么事儿啊？
吴翠哈是要看看姥爷怎么样的，却被压在这里。现在的她，又不是孙悟空，被压这里当五行山用啊？家里难道有妖魔鬼怪吗？
“闺女啊，你怎么样啊？烫坏了吧？”母亲丁红之蹲在八仙桌旁焦急地问，她好像又变回来了，不再是李诚实母亲了，脸变得和蔼多了。
“妈呀！我就快被砸死了！你快伸手救救我吧！”吴翠哈哭着嚎着叫着，她可能是被砸懵了，都忘了母亲还在旁边了。
“哦哦，我拉你出来！”母亲丁红之一把抓住她的手，生拉活拽的要把她扯出来。
吴翠哈瞧见母亲丁红之的头皮上露出来好大一块儿头皮，好好的头发都被烧焦了，看着她的脑袋就让人心里有种很痛的感觉。而这样的她，却顾不得自己，一心把火地想着办法救自己的女儿。
身上的八仙桌像一座山一样，纹丝不动地压在翠哈身上，她用力地向外挪动，真的是一点儿都动不了啊！任凭她用了多大的力气，都没有一点反应。
丁红之用手死命的拉拽，还是纹丝不动。这也真是奇怪了，一张木头桌子能有多沉啊？平日里都能搬动的东西，这会儿子却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。
“爸！爸呀！爸！你怎么了？”院子里传来大舅撕心裂肺的声音。
吴翠哈的心“咯噔”一下子，姥爷肯定是出事了！她疯了一样挣扎起来，母亲丁红之已经一个箭步飞了出去。全然忘记地上趴着的女儿。
“姥爷！姥爷！”翠哈趴在地上大叫着。
“爸！爸！爸呀！”丁红之嘶哑的声音划破天际。
“爸！爸呀！你醒一醒！快醒醒！”大舅的声音一声高似一声了。
“姥爷！姥爷啊！”翠哈爬不出来，人已经崩溃在八仙桌下面。
她不能想象姥爷出了什么事儿，不能承受姥爷死了这样的事情，她不能面对死亡，因为长这么大还没有面对过。至亲之人的离去，她会受不了的！
“怎么了？到底怎么了？爸！爸呀！”吴老六的脚步声进了院子，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叫喊声。
“爸！爸呀！救我！”翠哈越听越急，心里已经着火了，人还是动不了，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啊？
吴老六手里拎着花生米出现在吴翠哈的前方，她只能仰着头看到父亲，八仙桌压得她喘不过来气了！
“爸！爸！爸呀！帮我！我快被压死了！”吴翠哈看到了他，就像看到救命的稻草。
“别怕！哈！爸来了！”吴老六把手里的花生米放到灶台上，蹲下身子。
吴翠哈可等不了了，脑袋抬起离地面一尺多高，望着吴老六，期待他能带来转机。
吴老六运了一下气，双膀一较劲儿，用力地向上搬，他用的力量可能太大了，却没想到桌子很轻松的被掀开，冷不防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“哎，哎呀！草，咋还把老子整倒了啊？”吴老六坐在地上自己嘟囔起来，他坐在地上还没有回过神儿，刚才他被着实吓了一大跳。那个重得要压死翠哈的桌子，转眼就变得轻飘飘的，这可真是奇怪死了。
吴翠哈没有再被八仙桌的压着，整个人从地上窜起来，飞跑出了屋。
“姥爷！姥爷！”她大概是嚎叫着冲了出去。
“快别嚎丧了！我还没死呢！”姥爷的声音微弱地在说，她怔住了。
她看到丁红全和丁红之哥两个在院子门的外面，马上飞跑过去。姥爷直挺挺躺在地上，把她吓得停下了脚步。
丁红之用腿垫在丁三四的头下面，大舅丁红全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蹲在一旁。
“姥爷！姥爷！你说说那个破八仙桌怎么那么沉啊！把我压在下面根本动不了！你这个招人稀罕的小老头！可别吓唬人啊！我的这颗小心脏，禁不住你们这么吓唬啊！”吴翠哈听见姥爷还能说话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“哈崽！哈！你听姥爷说，姥爷这口气就等你呢！姥爷这次是熬不过去了！你不要难过！姥爷都活了……”姥爷丁三四躺在院子门的外面，就差一丁点在院子里了，可偏偏是，他整个人都在家里院子的外面。
“姥爷！你要活到一百岁呢！别吓你的哈崽啊！”吴翠哈哭了起来，哭得稀里哗啦的，却不敢往姥爷的身边凑。
吴翠哈的心里实在太害怕了！姥爷那么一个大活人，说熬不过去了，那不是就要死了吗？她不敢想象，那么好的姥爷，真的死了自己会怎么样？她不敢，不敢过去听他给自己留下遗言，害怕极了！
“哈！别怕！过来！姥爷死了就和睡着了一样，没有什么吓人的！哈，别怕！姥爷和你说，那个李家不是好人！你千万别上他们家的当，你答应姥爷！就算是孤独终老，也不要嫁给他！听姥爷的话！姥爷不会害哈崽！姥爷和你说，姥爷保你！”姥爷说着说
着，声音变小了，变得很微弱了。
“姥爷不死！姥爷！你要活着！活很久很久呢！”吴翠哈嘴里说着，整个人开始战栗，就是不敢来到姥爷跟前儿，更不敢和姥爷对视。
“姥爷！你和我说，是谁害你的？是李诚实一家吗？我，我不会饶了他们的！”吴翠哈杵在原地，不敢向前挪。
“你不用管我，顾好你自己就是了！答应姥爷！”她这才看清，姥爷的一张脸已经面如死灰，上下打量，没有发现姥爷哪里有伤口。
“妈！大舅！我们送姥爷去医院，一定能救的！”
“傻孩子！不用救了！你知道吗？我这次回来，就是打算终老在这里的！可，可我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！我，我刚才把那个，那个女人打成重伤，想必这两日她不会再来害你们！你们只管好好活着吧！哈，记住，别嫁！”姥爷说到这里，顿了一下，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。
“我们把姥爷抬到屋里去！大舅！你抬这边，我抬那边，妈，你前边走就行了！地上太凉了，别把我姥爷冰坏了！”吴翠哈哪里听得进去姥爷的话，一个心眼儿惦记姥爷别着凉了。
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，一个心眼儿想着一件事，别的什么都听不进去，甚至是看不到。
吴翠哈现在就是这样，不知道是内心不肯相信姥爷在说遗言，还是单纯的害怕死亡。一门心思要把姥爷抬回屋。
“哈！翠哈呀！你听姥爷说话，别说其他的！”大舅丁红全看不下去了，大声呵斥我。
她顿时安静了，眼泪就像断线了一样，停不下来。
“翠哈呀，别嫁李家！第二个也不行，第三……”姥爷的话戛然而止，再也没有说出来话，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是愤怒的样子，又像是无奈，两只眼睛铜铃一样，闪着光，嘴巴张得大大的。
她看见姥爷的喉咙里，有一团黑气，乌黑乌黑的，渐渐地，充满了姥爷的嘴巴，姥爷用尽了所有的力气，把嘴巴紧紧闭上，铜铃一样的眼睛渐渐暗淡，越来越暗，直至一点光也没有，还是睁着。
“爸！爸！你不能走啊！”母亲丁红之的哭声响起，吴翠哈还是伫立着，没有蹲下身子，也没有拉住姥爷的手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他，姥爷手里还握着半截儿烟袋锅，一只发黑的指甲，抠进了烟袋锅手柄里。
“爸！爸！你快醒醒！”大舅丁红全的哭声，惊天动地。
吴翠哈注意到了，另外半截儿烟袋锅就在自己的脚下，也就是说在院子里面。
而姥爷执意要走在院子外面，应该是怕人死在家里，给家人带来心理阴影吧。他到死，都是想着家里的！